没人回答他。
已经站到了他身后的周景天也淡说了一句:“老夫人呢?”
这才有人答:“房,房间里。”
说完才反应过来对东家不恭敬,忙又叫了一声,“先生。”
但没人理会他,因为梁资已经抬脚往一楼的主卧走去,大家都跟着他的背影看去了,有周老太太身边的贴身甚至扔了手中才拿到的果盘,急急忙忙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梁资那背影,看起来太刚硬,在能跟周老太太过来,都是亲信的人眼里,那感觉就跟他这一前去就是手撕了老夫人,也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
两三个小时前他搞汤,时,李几家的余威此时正深深地荡漾在众人的心里,搅得个个都惶惶然。
梁资一站到主卧门口,身后就跟了一堆人,他停下脚步也没动,反而是要笑不笑地回头看周景天。
周景天朝他略扬眉,抬手越过他,敲了下门,“奶奶?”
“进。”
门已打开,开门的人没想到门口站的人是梁资,愣了一下。
“老太太……”梁资扬声笑叫了一下。
这一声叫法,有说不出的嘲讽,听见了的人没人能当这叫法没有问题。
不等人多想,梁资叫了人就进去了,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都已经跟汤杨他们撕开了,老太太看样子也是主动出击了,他也没必要装孙子了。
这也是梁资动了汤杨他们就出卖王戈泯得到张利支持的原因,他不介意跟周家大闹一场,哪怕鱼死网破地闹。
权力和地位,从来都不是别人给就能有的,都是需要争,甚至斗,抢的。
梁资斗争经验向来丰富。
现在老太太明里暗里都不把他当周家人对待了,于梁资来说,这也是个大好事。
以前周老夫人是自家人,哪怕跟周景天离婚了,梁资也还是要给她当身为长辈的薄面,现在看来这一切没用的东西都要弃了。
“梁资?”周老夫人正坐在主卧套房附带的小客厅里,见到梁资进来,略略困惑叫了他一声,朝后面的周景天看去。
“老太太,你不休息啊?这么急叫景天有事?”梁资走过去,在周老夫人的身边坐下,伸身拿了桌上的一个橙子,放手里转着,往边上看了看,又朝周老夫人身后站的人淡淡道,“床单这些都换新的了?”
周老夫人后面的人不敢说话。
梁资也没指着她说话,笑看着周老夫人。
周老夫人眼神微眯,评估地看着梁资,这时,门边已经站满了人。
几秒后,周景天已坐到了梁资身边,她扫了孙子一眼,朝梁资温和开了口:“你们这是打算要和好了?想明白了?”
“您叫景天过来,是要问他这事?”梁资笑道。
“叫了景天,你跟过来是怎么回事?是不打算要脸了?”这时,周芸拔过门口两的肩膀走了进来,她的高跟鞋一步步踩在地毯上快步移动,一会就站到了他们两的面前。
她拉了周景天的手,不快地道:“跟我坐这边。”
“姐。”周景天抽了下手,微笑。
“你就不能依我次?”周芸脸色更难看了。
周景天抽出手,转头对门口站着的周芸生活助理道:“请你们太太坐好。”
“你生我气?”周芸眼圈又红了,“是,时间久了,你是不记得以前说过的要管姐姐一辈子的话了……”
“姐,坐。”周景天干脆起身,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了旁边的沙发椅里,他则回到了梁资身边坐下。
“呵。”周老夫人这时看了不动声色,嘴还带着微笑的梁资一眼,略轻地嗤笑了一声。
声音小,但身边的人清晰可闻。
就在她旁边的梁资当然也听到了,他朝周老夫人笑望过去,周老夫人也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话却是看着周景天说的:“汤家妈妈刚才跟我打电话了,说要我们家给他们家一个交待,要不,咱们两家的一些合作怕是会有些问题,你是怎么看的?”
说罢,她又轻描淡写,淡淡道:“李家,时家他们也是打电话过来了,他们两家话倒是没说狠,就是想问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件事,奶奶也想问一下,你跟他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在生活上也好,事业上也好,你们都是好朋友好伙伴,怎么就突然跟成仇家了一样?”
说着,她眼睛看到了梁资的脸上,脸色依然温和,口气依然淡淡,“梁资,我也想问一下你,周家到底是有多对不起你,你才这么恨我们家,恨到要置我们于死地的地步?”
周老夫人云淡风轻说着狠话的本事让梁资眉头不由跳了跳,但他脸上笑容倒是没变,也学着周老夫人的口气淡淡回道:“我也是不知道您是有多恨我,别人想弄死我,我只是回个手,也没伤人性命,怎么到您嘴里,这是我恨周家到恨你们于死地的地步了?还是说,在您眼里,我的命不算命,跟您交好的时家,李家他们家的人的命,才算命了?”
周老夫人也是实在没想到梁资敢这么回她的话,因这话,她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嘴唇也紧紧地抿了起来……
刹那,慈眉善目的老贵妇突然变得凶神恶煞,像个严苛的老鬼婆了起来。
第十八章
以前相敬如宾,皆大欢喜。撕破皮,半秒就能难堪到极点。这个时候,很难有人姿态好看。
梁资倒是还好,嘴角笑意没断。一旦不用顾忌脸面情份,少了感情牵扯,单纯把对方当对手对待,他经验丰富,早修炼出姿态来了。
于是这场景一时也诡异了起来,更诡异的是周景天也是神色淡淡,不怒不喜,单从外表上来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梁资也没回头,但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周景天心里深藏的倦意。
这个人是天之骄子,无奈周家家大业大,从根源上就有毛病。他祖父重男轻女,亲生女儿没如他的意嫁给他要她嫁的人,最终离家出走跟了别人,中途女儿一家穷困潦倒女儿重病自杀,也不过得了他一句死得好;周家小叔周里也是个深沉有本事的,但自小跟周家不亲,并且从调查上来看,他是恨他父亲的,自高中在国外念寄宿学校后,从此回周家也顶多是住几晚就走,从没把那当家过;老太太控制欲更是强,从她不动声色花近十年也要夺回控制权这一点来看,谁不如她的意,她就能不死不休。现在的周家说起来是周景天的,但也不过是个表相看起来光鲜,内里亲人还不如陌生人的家。
这个家连周景天都不愿意回去,一直住在外面。
梁资曾经爱过周景天,他愿意用他的方式守在周景天身边,给周景天一个家也好,让周景天不用回头也知道有人陪着他也好,他挖空了身上所有不好的东西,给了周景天他最好最温柔的爱情。
他曾经以为两个人当中只要有一个人有耐性,这段感情就能坚持下去,但他还是大意了,这些年他所做的,对得起的只是他自己的爱情,要说有人感动,感动的也只是他自己。他终归也是人,得不到相同的回应,他也会有累了倦了的一天。
以前,周景天是他最亲的人,但不爱了,周景天明知他的悲伤疼痛,也懒得回头看一眼。
这就是爱与不爱。
以往有什么事,身边会有温暖的手坚定地握着他,是直到梁资离开后,少了那个哪怕一言不发也会与他并肩作战的人,周景天才发现他需要的一直都是梁资这个人。他需要梁资的坚定勇敢抚慰灵魂,才能接着好好地从容不迫。
可现在没了,也不过几个月,周景天经常倦得不愿意工作,甚至不愿意出门。
“你就是这样跟长辈说话的?”没人出声,周芸讥讽的声音却起了,“梁资,你家家教真好。哦,我忘了,你这种没爹没妈的人怎么会有家……”
“够了。”周景天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周芸的话,他偏头朝周芸看去,淡道:“姐,够了。”
他没有多说,怕刺激周芸。
但周芸还是掉泪了,她流着眼泪看着周景天,“你又拿一个外人伤姐姐的心,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他连你侄子的性命都不管不顾啊,你是忘了吗?小度差点没命了!”
周芸的话让梁资差点笑出声。
不过他也不可怜周景天。
周芸活得这么自我,只信自己想的,只愿意听她自己愿意听的,不知妥协,不懂理解,还不是周景天这些年来从不管好坏的庇护养出来的。
“姐姐只有你了啊,你要让我怎么办?”周芸掩着面又哭了起来,不管别人怎么办,只管自己会怎么办。
梁资以前在,还介绍周芸一些性格比较好,独立自主的女性与她来往,但周芸也看不上,还会私下说那些梁资本人都相当尊重的女性的坏话,梁资说她也说不得,因为周景天说他姐自有她的活法,言下之意是她喝着金勺子出生,与生俱来的资本就够她挥霍的,梁资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从此对周芸客客气气,从不越逾。
于是,也得了很多年的安宁,直到一朝击破那层薄皮。
这时,周景天的额角跳了跳,他沉默了好几秒,听他姐哭了一会,半晌,他张嘴淡道:“姐,你回家去吧。”
“你……”
“再不回家,你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个家是我的,”周景天看着周芸淡淡道:“你知道爷爷把周家的一切都给了我,周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你是还需要我这个弟弟的。”
他知道说得委婉,她听不明白,就干脆把话说明白了。
他说得太直接,直接得就像一把剑捅进了周芸的心,周芸刹那目瞪口呆,震惊连哭都忘了哭了。
从周老爷子那没得丝毫好处,连亲自养大的儿子也不听她话的周老夫人见周芸那被打击到茫然失魂的样子,不禁有些畅意地抿嘴笑了笑。
但她还记得这是什么场合,强忍下了幸灾乐祸的冲动,张嘴假意淡道:“芸芸啊,你弟弟这也是为你好,你就听他的吧,要不,他断了你的经济来源,奶奶也心疼你,你也知道的,你爷爷什么也没留给我,奶奶这些年为了生活,还不是都得听你弟弟的话。”
周芸一听,就想起了这些年周老夫人就是买套翡翠首饰都要跟弟弟财务经理打报告的事,她全身血液一下就冲向了头顶,她疯了似地扑到了周景天的身上,拿着他的手掐向自己的脖子,歇斯底里地哭喊道:“你现在就掐死我吧,我不活了……”
第十九章
大小姐发疯,身边的人都知趣地退了,梁资也与事无关地起身,出了门。
一个失心疯的老人,一个从没弄懂过自己定位的女人,这些都是周景天的事。
说到底,哪怕性质有分别,实质上他现在跟她们也没什么大区别,周景天于他有用,他就不撕破脸,没用,那大家谁也别想过好日子。
只是临出门时,梁资还是回过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掉回头走了。
他终归不是一个人了,周景天给他弄出了两个孩子,断了他最后那丝可以为周景天妥协的可能。
梁资出了别墅,前面站了几个认识的保安,他招手让他们过来跟他们说了几句话,让他们盯住这里面的人就走了。
他手机一直在震动,现眼下也没电了,他从旁边取了辆电瓶车,也没叫保安开,自己开了往小白屋驶去。
夜里的小镇冷了,梁资有点犯烟瘾,没忍住去超市买了包烟,站门口刚点燃,超市老板就出来陪他一块抽了。
一根抽完,一直没说话的超市老板跟梁资说:“张王没事吧?”
他跟他家那口子一直是张利的老部下,张利来他的小王国隐居,他们一家三口也来了。
张利就是他们的王,另一半又姓王,张利的部下就一直叫他张王,王戈泯走了几年不见影踪,这叫法也没改。
“戈泯没两年了,”梁资也知道这事不可能再瞒下去,他也觉得王戈泯与其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消失,还不如死在张利一手为他建造的王国里,至少这里有他的爱人,老朋友,至于伤心,跟人活着就避免不了生离死别一样,免不了的,“办法都想过了,熬不下去了……”
他笑了笑。
超市老板沉默了好久,直到手指头的烟头烫到了指尖……
他把烟头弹到了不远处的垃圾筒里,朝梁资点点头,“谢谢。”
梁资朝他随意一颔首,又抽了根烟才走。
家里秦玉他们两口子已经做好了饭,罗宝是个细心的,梁资一回来,他先是拿热毛巾让他擦手,又拿了杯热水放到梁资手里。
梁资斜眼了看他一眼,秦玉在一边笑,“你赶紧去洗个澡,出来就吃饭了。”
“这老公不错。”梁资路过她的时候,在她耳边落了一句。
秦玉摇着头一路往厨房走,笑个不停,罗宝跟在她身边,不懂且不解地问他媳妇:“夸我吧?是在夸我吧?”
“夸你呢,”秦玉拿手指勾着他的手,笑道:“要不早轰你出去了。”
热饭热菜进了肚,耳边是家里的女人们轻声哄孩子的声音,厨房里有人在小声地收拾着东西,这些细微的东西让这个只住了不到一天的地方变得温暖了起来……
梁资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在没有人的情况下,他长舒了口气,缓了一会,他才把手机充上电。
他没看一堆未接电话未读信息,找到了张利的电话,打了过去。
张利没接。
梁资也没再打,而是打了易昌的电话。
易昌之前也打了几个电话给他,现在接到他的,在电话那头一张口就苦笑道:“我律所被砸了,这些人都当我是你的走狗了。”
“难道你不是?”梁资讶异。
“呵呵。”易昌冷笑。
“哈哈,”梁资笑,笑过后道:“是我牵累你了,谁叫我们是好兄弟,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是摆脱不了我了了。”
“我倒是想摆脱。”
“你就关几天门,另外把这几天空出来,我可能有点事叫你帮我办。”
“这几天?”
“嗯,多安排几天吧,十天半个月之内。”
“好。”
“谢了。”
梁资道谢,易昌也没怎么领情,反道:“这些年我也没怎么说过你的私事,你怎么过你的生活是你的事,我作为你的合作伙伴,自认没有对你的个人生活有指手划脚的权力,现在也还是一样,梁资,你是个谨慎人,工作上我放心你,你的私生活也一样,我还是信你,过你想要过的,天塌不下来。这天要是非要塌,有我们。”
“老易,年终我不可能多给你发红利啊,你知道我公司都卖了,发不出钱啊。”梁资觉得得先跟他跟说明白了。
易昌又呵呵冷笑了一声,砰地一声,挂了梁总的电话。
电话一挂,梁资又长舒了一口气,心头舒服了很多。
这些年,他在人事上所做颇多,收获也多。但他早几年放在工作上的心力跟放在周景天上的是一样的,早几年甚至因为他对周景天过于看重的原因,精力反而要放得多一点。
后来不一样了,就变了。
他给工作伙伴一点帮助,工作伙伴全家老老少少都惦记着感谢他,念着他的好。周景天那边就不一样了,他给再多,都当他是上赶着在讨好。
久了,谁不倦,谁不厌。
“老板,我收到了个消息,”梁资这刚坐一会,李萌萌就快步从婴儿房出来了,一手还抱着她的娃,一手拿着手机就小跑着过来了,“郁家的小太太说要带儿女过来看休养的姑奶奶,已经上飞机了。”
李萌萌是个顶尖一流的公关人,自有她收获消息的渠道。
“嗯?”郁家怎么来人了?梁资拉着她在身边坐下,给孙录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收到请求获降的消息。
孙录在那边道:“有,郁董家的飞机,郁董找不到张总,给我打的电话,我这边已经在信号塔那边发过去了,梁总,有问题吗?”
“没,对了,我能不能问一下,他们几点到?”
“晚上一点。”
“机上有几个人?”
“这个我们不清楚,郁董没说。”
郁家跟张利,于周景天跟张利一样是有合作关系的,在这边有一幢房,梁资也拦不了他来,“谢谢。”
“他们到了,我给您个电话?”孙录提议道。
“那麻烦你了。”
孙录这边的电话一完,梁资又给张利打电话,这次张利总算接了,声音有点哑:“有事?”
“找到人了?”
“嗯。”张利简短地应了一声。
梁资也没噜嗦,飞快地把他这边的情况说了一遍。
张利听完,沉思了一会,道:“我会跟孙录说,让他全权支持你。”
“谢了。”
“王八蛋……”电话那头,传来了疲软沙哑的骂声。
听着就像王戈泯的。
“骂你还是骂我?”梁资没判断出。
“骂你,孙子,叛徒,汉奸,生儿子没屁眼……”王戈泯弱得跟猫咪逞凶一样的拔尖声线传了了过来。
但不等梁资回骂过去,电话就挂断了。
梁资拿着手机,转头看李萌萌。
“有屁眼,老板你相信我!”抱着娃的李萌萌跟他保证道。
周景天那边,这时医护人员正在帮他包扎肩头的伤。
那伤离他的脖子喉口处不过只有短短五个厘米。
周芸在一旁哭到虚脱,没声了。
她以死威胁周景天,但临到真差点误伤了自己那刻,她根本没想那么多,脑子没反应过来就把刀子转到了弟弟那一边。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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