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酒饮尽时,西班牙海鲜饭还剩下小半份。飞机餐很难吃,蒋昕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好好吃东西了,来之前还觉得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可或许是耳机里播放的歌有些不合时宜吧,蒋昕忽然就觉得意兴阑珊、失了胃口。
那是电影《午夜巴黎》中的一首曲子。虽然是低沉的嗓音和调子,可旋律和律动却是明亮而轻盈的。某种无限暧昧的氛围因而从这种反差中诞生。
“据说浪漫的海绵动物会如此,
牡蛎湾里的牡蛎也会相爱,
那我们也来吧,一起坠入爱河。
寒冷的德科角的蛤蚌也会如此,尽管这有违它们本意,
甚至懒惰的水母也会相爱,
那我们也来吧,一起坠入爱河。
……“
于是蒋昕放下叉子,向远处的侍者招手,准备结账打道回府。
侍者正在为另一桌客人开酒,一时走不开,示意她稍等一下,随后就来。蒋昕倒是不急于这几分钟,只要知道侍者心里有数就好,便在那里慢悠悠地等。
却见身旁的姑娘站起身来,眼中微微含泪,面上却带着某种超出年龄的释然与平静。蒋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自动站起来给她让路。
她的披肩围得比来时更紧些,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行云却仍坐在原处,悠哉地喝了一口柠檬水,也不见他去送。待那姑娘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时,他才低下头,在手机上打起字来,不知道是在给谁发信息。
这一出又一出的反转让蒋昕实在猜不透这两人的关系。
若是把周行云换成一个全然的陌生人,蒋昕绝对能够从这样的场景中脑补出八百个版本的故事。可是她不想去脑补了。
此时此刻,她只想让这个夜晚赶紧结束。
她甚至可能,比刚才那个哭着走掉的姑娘更想让这个夜晚赶紧结束。
或许是因为旅途劳顿的缘故,今晚喝的一杯old fashioned和一杯桑格利亚便足以让蒋昕感到有些头晕。明明平时这点酒也就够开个胃。
不过也没关系吧,这家店离宾馆只要直直的五分钟,一眨眼就到了,也没有任何走错路的可能。
眼前的贝壳灯好似蒙上一层薄雾,灯的边缘逐渐模糊起来,在雾海中晃呀,晃呀,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不知等了多久,侍者终于微笑着向她走来了。
蒋昕远远向他回以微笑,提前打开微信准备支付。
她想,这个荒诞的夜晚终于要结束了。
可是——他的双手间怎么好像捧着一团火焰呢?
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那团火焰就停在了她面前。离得近了,才看清火焰下连的是一根细细的蜡烛,蜡烛又连着一块黑黢黢的小蛋糕。门开了,一阵风溜进来,在蛋糕上掀起一场小型的可可粉风暴。于是那方才还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脆弱的、半固体质地的淡黄色奶酪糊,随着火焰的飘摇缓缓坍塌下来。
即使忙碌了一晚上,侍者的脸上依旧带着职业的微笑。
他的音量不算很大,却刚好足够所有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听到。
“您好,请问您是蒋昕,蒋女士吗?”
“我这边再次为我们今晚的失误向您道歉。这是我们店特制的提拉米苏,是我们免费送您的。希望您度过一个愉快的生日。”
他眨眨眼睛,打了个响指,放下账单便笑着向另一桌走去,贴心地为蒋昕留下独自许愿的私人空间。
店内原本播放的香颂瞬间变成了钢琴版的《生日歌》。不少人停下刀叉,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在温馨而欢快的旋律中,沉默蔓延开来,连成一片死寂。
即使再不愿意,蒋昕却还是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周行云的表情。他的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她终于了悟,原来他早就知道。甚至可能在她刚刚坐下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只是他比她还会演戏,并且和她一样,并不愿意认出彼此。
蜡烛渐渐融化,蜡油越滴越快,越滴越多,像眼泪一样。落在冰凉的奶酪糊上,又重新凝结成斑驳的蜡块。
提拉米苏已经不能吃了。
可依旧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离开。蒋昕低着头,目光落在周行云的发丝投在桌子上的影子一动不动。不知为何,她无比确信,周行云也在做着近乎相同的事情。
像一场沉默的,势均力敌的拔河。连接两方的绳子纹丝不动,看似谁都没有用力,可稍有不慎,便会溃不成军。
或许过了一万年,也或许只过去一秒钟——谁知道呢,时间本就是柔软而可塑的,并且绝不仅限于在艺术家的笔下。
终于,还是周行云先投降了,率先结束这无意义的拉扯。
蒋昕听见他轻笑一声。
音调轻得像呢喃,却字正腔圆,没有吞掉一个音节。
“生日快乐。”
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第十二年生日快乐,终究还是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