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昌呼吸急促:“你为何总是要抢?抢走我的身份还不够,现在还要来抢我的身体!我恨你……我恨透你了!”
裴泠更加不解:“我抢了你的身份?”
“你以为你为何能进锦衣卫?”朱承昌眼中情绪翻涌,“那本是父皇欠我的……可他最后却给了你,全都给了你!”
话音才落,殿外踏水声乍起,由远及近……
连绵数日的暴雨虽歇,南京城的排水渠却早已不堪重负,整座城的地面都浸着一层昏浊的污水。
而此刻,那阵阵踏水声,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这座殿宇急速收拢,其间夹杂着甲胄与刀鞘偶尔碰撞的金属冷音,在肃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冰凉的杀意顺着水汽漫过殿阶,渗入门缝。
朱承昌止不住地发颤,抱住自己的双膝收拢身体,抬眸望向裴泠:“你……现在要杀我了,是吗?”
裴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一直背在身上的包袱取下,搁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解开结扣,但见里面叠着一方白绫,她将其掀开,白绫之下便是一副锻造精良的连臂护胸甲。
她随即把它拿起,利落地穿在身上,系紧背后的皮扣。甲片贴合身形,在烛光下泛着冷意。接着,她又从包袱中取出一双特制软皮手套,指关节处皆嵌精铁短钉。她将手套戴好,伸展五指,握了握拳,铁钉交错,发出“呲呲”刮擦声。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朱承昌。
“外头的人,是来杀我的。”
她说着,缓缓站起,左手已按住腰间刀鞘:“不杀你,我是死。”
拇指抵住刀镡,向上一推——
“锃!”
清越的刀鸣如龙吟乍起,一线寒光闪过朱承昌的脸。
裴泠握住刀柄,手腕一沉,长刀彻底脱鞘而出,刃口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
“杀了你,我还是死。所以——”
刀尖斜指地面,她侧首看向缩在矮几对面的朱承昌。
“我带你走。”
第104章
“轰……”
殿门自内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三四十个身着玄甲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矗立阶下。他们手中利刃垂指地面,在殿门敞开的刹那,那一排排低垂的刃尖,自下而上抬起,横亘于臂甲之上。刃锋微转,划出数十道冰冷白线,齐刷刷对准了殿门方向。
裴泠目光扫过,脚下未停,缓步踏出门槛。
一名黑衣人执绫上前,走上石阶,在她身前三步处停驻,双手将白绫高捧过额:
“圣谕已下,命大人亲送睿王殿下升遐,时辰将至,还请大人奉诏行事!”
殿内的朱承昌闻此言,整个人震骇至极,撑住矮几想要站起,膝头却是一软,又跌坐回去。
“胡……胡言!父皇……父皇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赐死我?!他不会的,他不会的!你们说谎!天大的谎话!”
朱承昌摇着头,越说越快,已是语无伦次。
“裴镇抚使,莫负皇命!”
黑衣人话音才落地,银光骤起——
裴泠足跟一拧,腰背绷如满弓,长刀自肩后抡圆,斜斩而下。
银弧掠过处,黑衣人喉间倏地裂开一道细线。他双目圆睁,手中白绫尚未坠落,咽喉处已血如泉涌,下一瞬,身躯轰然倒地。
裴泠收势回身,一缕血珠正顺刀刃缓缓滑落,在脚边溅开数点猩红。
那黑衣人喉间“嗬嗬”作响,抽搐不过数息,便双腿一蹬,捂住脖颈的手无力滑落,彻底没了声息。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
破风声自阶下暴起!五六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从阵列中飞奔而出,手中利刃撕开夜空,从不同角度朝着她直贯而来。
火折子“嚓”地一声,在顾奎掌中亮起一簇幽微的光。他凑近灯芯,那点橘黄便徐徐晕开,撑起一室昏暝。
他将熄了火的折子搁回几上,正欲起身,衣袖却被轻轻牵住。
“官人?”夫人黄氏的声音犹带睡意,从枕畔传来。
“吵着你了?夫人且安心睡,我上王府一趟,去去就回。”
“都这时辰了……”她支起身,眼里满是不解,“殿下早已安寝,何事不能等到天明?”
顾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不自觉地锁紧:“也不知怎的,今夜心里总是不安稳,七上八下的,必得去看一眼才能放心。你睡吧,我尽快回来。”他拍了拍她的手,起身披上外袍。
黄夫人侧卧着,望向匆匆系着衣带的丈夫,知道再劝不动,只得幽幽一叹,半是无奈半是酸楚:“官人对殿下,倒比自家孩儿还惦念。明日便是哥儿生辰,去年你就因守着殿下误了,今年可不能再错过。你别看哥儿面上不显,上回你没来,他偷偷失落了好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