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便道:“娘当然可以有同情心,但你的同情心为何偏要拿儿子的终身去成全?”
颜正音说不过他,只好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事是你爹当年定下的。”
“便是交换庚帖了,我也不会认。”谢攸语气沉下来,“这既是爹许下的约定,便该由爹去履约,我不成家,想也不要想。”
颜正音这下真动了气:“你个小王八羔子,说的这叫人话吗?气死你娘得了!”
第132章
翌日清晨,谢攸早早出了门,待傍晚下值回来,径直进到自己屋子,反手便将门闩落下。
颜正音原想去问问他晚膳想用些什么,走到门前一推,竟是推不动。她拍了拍门板:“大白天的,你插门干嘛?”
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颜正音刚进去,谢攸顺势又将门阖拢。
“你晚膳想——”她话音未落,便被截断。
“你与她说明白了吗?”
颜正音佯作未闻,抿了抿嘴道:“娘问你晚膳想吃点儿什么?”
“你若不去说,那便由儿子去说。”言讫,谢攸就要去拉门。
颜正音慌忙攥住他衣袖,急道:“得得得,您可打住!等回了北京咱再说成吗?这会儿当人面儿说了,让人家姑娘如何自处?”
谢攸顿步,回身看她:“行,你可答应我了,到时别又心软开不了口。”
“知道了知道了,烦人精,”颜正音只想搪塞过去,“我走了。”
“且慢,”谢攸叫住她,“往后用膳,劳烦娘将饭菜端到房里来,儿子在房中用便是。”
颜正音嗔他一眼:“不就吃顿饭吗,人家姑娘还能吃了你?”
谢攸先没说话,愁眉苦脸地连连叹气。半晌后,方严肃道:“与她同住一院,本就说不过去,”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是实在太说不过去!你都不知道我……唉!”他又叹气,摇摇头道,“罢了不说了,要不是娘千里迢迢过来,儿子早去府学住了。”
颜正音叉着腰“嘿哟”一声:“瞧把你能的,你是谁的贞洁烈夫啊你?”说着,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背上,啪一声响,“守得可真牢呢你!”
谢攸蹙眉:“痛啊娘!”
“该!”她咬了咬牙,“不对,是我该,前半辈子受那老书呆子的气,下半辈子还得受你这小书呆子的气!”
颜正音扭头就走,谁知前脚刚迈出房门,后脚就听见门闩“咔哒”落下的声响。她脚步一顿,气得仰头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在苏州住了七八日,母爱便渐渐耗尽,颜正音只觉自家这个儿子实在拿不出手。每日下值回来,简直像身后有鬼追着似的,三步并两步地闪身进屋,随即便是一道落闩声。看着虞鸢那日渐黯淡的脸,她心里就跟针扎一样,只觉这日子实在煎熬,索性决定打道回府。
要走了,她这个闭门修身的儿子,也终于舍得出来露个面送行了。
苏州阊门外,北码头。
晨雾未散,运河上橹声欸乃,船只络绎不绝。谢攸把他娘拉到一边,一开口仍是那桩事:“娘,到了北京你就要跟她说清楚。”
“滚!”颜正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臭小子。”
*
裴泠抵达福建时已是深秋时节,越往南行,天气越是和暖,虽值秋冬之交,却并无多少寒意,沿途是黄柑绿橘深红柿,风景极美。
闽地素称“八山一水一分田”,田亩既少,百姓生计便多仰赖于海。隆庆开关,所开唯一准许民间出海的口岸便是福建的漳州月港,由是海舶鳞集,商贾咸聚,贸易之盛,也令福建海防之重,尤为紧要。
福建的海防体系,与浙江有所不同。浙江海岸虽曲折,但沿岸港湾相对较少,故设四参六总之制,水陆并防,以陆为主,依托舟山群岛为前哨,主力屯于沿海诸要点。福建则不然,因其港湾与岛屿众多,无处不可登泊,倭寇常借这些港湾藏身,若只守海岸,必疲于奔命,因此闽地更重外洋防御,设有五水寨,以控扼外海。而官制上,福建与浙江相同,文有巡抚、巡海道副使,武以镇守总兵官为首,其下参将、游击将军、把总分级统兵。
总兵张廷相,裴泠虽未谋面,却久闻其名。与寻常武将不同,他并非世袭荫职或武举出身,而是先帝年间的二甲进士,且是第九名。这本是个极出色的名次,照例当点庶吉士,奈何最终因一口乡音,与翰林院失之交臂。
朝廷铨选,向来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尤其针对翰林官,除却文章才学,还要年少俊朗,体态端方,更要官话流利,吐字清正。先帝认为翰林官须彰显朝廷威仪,尤重此节,故而如今翰林院中,几乎各个都身材挺拔,相貌周正,官话流利。在这般风气之下,吴地、闽粤出身者便吃了暗亏。